茶器茶杯

品茗魔術方杯

品茶用圓形杯最常見,方形杯則少見。玉質方形杯更具引人入勝魔術般魅力!

《紅樓夢》第四十一回寫道:仍將前番自己常日吃茶的那隻綠玉斗來斟與寶玉。寶玉笑道:「常言『世法平等』,他兩個就用那樣古玩奇珍,我就是個俗器了。」妙玉道:「這是俗器?不是我說狂話,只怕你家裡未必找的出這麼一個俗器來呢。」綠玉斗就是方形杯,用玉製成在《紅樓夢》出現非俗器,正是風雅品味的茶器。

綠玉斗材質是玉,在傳統觀念中玉有五德,象徵仁義智勇潔,把溫潤的手感當作仁,紋理內外一致當作義,聲音清脆視為智,質地堅硬視為勇,把稜角尖銳視為潔。這五個性質符合玉特質。妙玉會拿出綠玉斗也象徵對於用玉的一種圓融,以玉的能柔能剛,能抑能揚,能斂能張,能備今古之美,以全天之道者,這樣最高推崇玉的讚美,已經是她用的茶器中最高等級。彰顯她不凡身世和孤傲,以及炫耀的階級符號,而身為帶髮修行的她透過綠玉斗傳達對於佛的潛在質地,讓賈寶玉感受到綠玉斗的溫潤?或是她塵世未了,傳遞了對賈寶玉的款款私情?

今人讀文本可按己所認知投射觀點,然令人品茗用方形玉杯品茗果真帶來茶味「不俗」?《紅樓夢》同時代的乾隆皇帝在他內府藏品中可見這魅力方杯。

綠玉斗當作品茶用器,對於妙玉而言是件平日所用,她處在清初正映和了當時品茗風氣。明末由於茶酒用器增多,飲茶風氣盛,社會普遍不滿足於銀瓷等器,找到好的玉石時,透過工匠製作製出如執壺、把壺、雙耳杯或盞托…等器物,成為時代趨勢,方形杯因勢而起,但為何傳世少見?

斗杯為杯器的形式,明嘉靖斗杯出現都為倒方台型,口大底小,方圈足。康熙年間,出現提樑式方斗杯,杯內有橫梁,將兩側杯壁聯結起來,方斗杯原先出現在瓷器。明 王世懋(1536-1588)《窺天外乘》記:「蓋窯器圓者,旋之立就,倏忽若神。獨方物即至小,亦須手捻而成,最難完整,供御大率十不能一二,餘皆置之無用。」四方斗杯是用泥片黏接而成,比圓形器難做,燒結易坍。由此可知方形杯少的真正原因是不好做!

然而,一件夢幻般傳世的明嘉靖《玉松林策杖圖方斗》又見高超工藝。該杯高6.8公分、口徑13公分、足徑9.4公分,玉料青灰色,內含大片暗褐沁斑。器呈方斗形,平底。內壁光素,外壁淺浮雕一老人策杖漫步於松林之中。身後山石橫臥,古松連天。並有陽文草書七絕一首:「策杖穿林路幾重,禪家清磬隔雲封。再來只恐無尋處,好記懸崖一古松」,末署「梅道人戲作」。器底陰刻清乾隆御題楷書五言律詩一首:「亞父撞之後,重為玉斗誰,連成雙面畫,接刻七言詩,迥異俗之態,依然古作詩,籍瑕繪松鬣,思已漸鄰奇」末署「乾隆癸卯御題」,並琢隸書「幾瑕怡情」方印。此器受乾隆皇帝喜愛,作詩題款,將之視為宮中珍寶。

《玉松林策杖圖方斗》款識為「梅道人戲作」,梅道人是誰呢?為元四家中的吳鎮(1280-1354),字仲圭,號梅花道人,晚年署款或作梅沙彌、梅道人,浙江嘉興魏塘鎮人,人品高潔,個性孤高,書畫為其精神寄託所在,畫風樸真、自然,多以墨竹、漁父為主題。這件斗杯反映文人畫做新高峰,同時看到文人畫寫意風格的山水人物、詩詞款印,將詩書畫三絕一起出現玉器上,增添賞趣味,是今人賞好器學藏功的重要參考。

斗式杯就是曹雪芹所寫的「玉斗」。「斗」隱有和佛連結的密語寶傘藏語稱「斗」,藏傳佛教認為它象徵著佛陀教誨的權威,代表佛陀之頭。妙玉為帶髮修行的佛門弟子,她用「斗」隱性的符號做了聯結,同時映照出她把自己用的「綠玉斗」給賈寶玉使用是在傳遞佛緣?妙玉出世和入世雙重性格將女性用過的杯子大方給男子使用,不正是說妙玉潛藏男女情思的存真!

綠玉斗杯形象大抵透過《紅樓夢》文本或影像;真身如何?方杯在清代乾隆皇帝視為珍愛,兩件玉方杯現藏國立故宮博物院:清 乾隆《玉方杯》高3.6公分、長8.2公分、寬5.9公分,玉質,方斗杯,單把,口沿陰線刻一道。把上以及杯壁三面各刻古篆文。底有四字篆款「乾隆年製」。

另一件,清 乾隆《青玉方杯》高4.5公分、口徑7×7公分、帶把長9.5公分、底徑4×4公分,青玉,帶條狀斑。方斗杯,單把,高圈足。把上琢一獸首,獸首平,下有垂珥。底有四字篆款「乾隆年製」。

乾隆珍愛方斗玉杯有把和妙玉借賈寶玉的綠玉斗形制不同多了杯把。1987年版的《紅樓夢》電視劇中賈寶玉使用的綠玉斗與《玉松林策杖圖方斗》形制接近。

方形器不好成型,陶瓷材質不像圓形器旋立而就,在燒結時容易受膨脹係數良率很低,這也是今人用杯少方多圓的根本所在。方杯難,用塊玉石鑿刻出玉杯更珍稀,後人以方為度注入不同材質,使方杯注入新生命。

18世紀中國外銷銀茶器中就見銀方杯,上鑿工精雕細琢;紫砂器也有佳作,中國故宮博物院收藏的清道光《石梅款錫套紫砂里方斗杯》錫套紫砂裡方斗杯,高2.7公分,口徑5.8×5.8公分,底徑3×3公分,外體錫質,方斗形,白玉柄,內裡為江蘇宜興紫砂掛藍釉。錫套上刻有「願持此斗浥酒漿,黃姑織女同飛觴」詩句及「戊子蒲夏石梅作」款,「石梅」即清代著名的茗壺錫器大師者朱堅,此杯風格素雅,造型小巧,頗具古風。

方杯形體現規矩,運用品茗或飲酒相容,銀器或紫砂杯不讓玉質方杯專美於前,以方杯創造魔術般魅力,是為令人勾勒品茗新器的新創!

◎收錄於【藝術收藏+設計2021年8月 #167】

池 宗憲

TeaParker,池宗憲。 資深媒體人暨茶學專家, 曾獲邀赴故宮、日本、美國、歐洲談茶論器鑑文物。 創作逾40本茶書,最自豪的是一分鐘教你學會泡茶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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